科技的重量

电子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，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滑过，信息便从指尖流向世界。我关掉电脑，忽然想起三十年前，父亲从单位带回一台笨重的286电脑，那台机器启动时要等三分钟，屏幕上只有一行行绿色字符。那时我们都不知道，这台铁疙瘩将改变我们与时间的关系。

清晨六点，城市还在沉睡。我按下手机上的智能家居按钮，窗帘缓缓拉开，咖啡机开始研磨豆子，空气净化器亮起绿灯。这些动作在十年前需要人亲手完成，现在只需一个指令。科技把日常琐事压缩成数字信号，我们省下的时间，又原封不动地交还给屏幕。朋友圈里晒出的早餐照片，比早餐本身更早被消化。

地铁车厢里，每个人都低头看着自己的屏幕。有人用语音输入回复邮件，有人刷短视频消磨二十分钟的车程。信号灯在隧道里闪烁，车厢晃动，人们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，从一块屏幕跳到另一块屏幕。一个孩子问母亲：“为什么车窗外是黑的？”母亲头也不抬：“因为隧道。”孩子又问：“那隧道外面是什么？”母亲沉默了片刻，继续滑动屏幕。

我见过一位老工程师，退休后把全部精力用在修复旧收音机上。他把电路板拆开又装上，用烙铁焊接断掉的线路，像医生缝合伤口。有人问他为什么不买台新收音机，他说：“新机器什么都好，就是太安静了。旧收音机有电流声，那声音让我知道电在跑，信号在穿过空气。”他说话时，手里的收音机突然发出沙沙的噪音，他笑了，像听到老朋友咳嗽。

科技的重量有时体现在它消失的时候。去年台风过境，全城停电。没有网络，没有信号，没有外卖。人们走出家门，在楼下便利店门口相遇，用现金买蜡烛和矿泉水。邻居家阿姨端出自己腌的咸菜，分给整栋楼的人。那晚，大家坐在楼道里聊天，手机像砖头一样躺在口袋里。有人说起小时候看露天电影，有人说起年轻时写信等回信的日子。黑暗里，声音突然变得很清晰。

现在电来了，手机屏幕重新亮起。人们又回到各自的小格子里，手指忙碌，表情平静。科技没有变轻，它只是让我们习惯了它的重量。就像呼吸，我们感受不到空气的存在，直到它不再涌入胸腔。那个问“隧道外面是什么”的孩子，长大后会在导航里输入目的地，任凭系统告诉他路线。他不会再问隧道外面有什么，因为导航会替他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