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递架前的老太太踮脚够最上层的纸箱，胳膊伸得笔直，还是差半掌。旁边小伙子顺手帮她取下来，她道了谢，抱着箱子往外走，脚步不快，可腰板挺得很正。驿站老板娘跟我熟，说这老太太七十多了，每天来取件，从不让人送上门，就当锻炼。我看着她拐进小区那条梧桐道，忽然想起体育课上老师总念叨的那句话，运动不在健身房，在你想动就动的那一下。

后来在小区广场又碰见她。单杠底下放着小马扎，她先站上去，双手握杠，脚一蹬，整个人悬空晃了两下。旁边跳广场舞的喇叭震天响，她充耳不闻，吊了十几秒才松手落地。我问她练这个多久了，她说从老伴走后开始，原先胳膊抬不起来，现在能拎两桶油上楼。这话说得平淡，像在报菜名。体育这东西放在她身上，没有任何仪式感，就是每天跟自己的胳膊腿较较劲。

我小时候上体育课，最怕八百米。跑到第三圈嗓子眼发腥，腿像灌了铅，体育老师在旁边喊“调整呼吸”，我光顾着喘了。那时候觉得体育就是考试，跑不快就丢人。现在看老太太吊单杠才明白，体育的门槛其实很低，低到不需要跑道和哨子。她每天吊那十几秒，算不算体育？当然算。身体在动，肌肉在用力，心跳在加快，这就是最朴素的体育。

入冬后老太太戴上了毛线手套，单杠上缠了防滑胶带，据说是她自己缠的，一圈一圈裹得密实。有天早上飘小雪，我以为她不会来了，结果她穿件红棉袄站在杠下，先搓手再哈气，然后照旧上马扎。雪落在她肩膀上，她抖了抖，继续吊。我站在单元门口看了会儿，想起那些花大价钱办健身卡却只去洗澡的人，觉得体育这回事，说到底跟钱关系不大，跟决心关系大。

开春时老太太的纸箱里多了一副羽毛球拍。她说孙女淘汰的，她拿来在楼下打。球飞得歪歪扭扭，她追着跑，满场捡球，倒比打球的时间长。可人家乐意捡，捡完还笑。我陪她打过两回，她发球十次有八次不过网，但每次挥拍都认真，眼睛盯着球，嘴里念叨“这回高点”。体育在她这儿没有胜负，就是活动活动筋骨，顺便跟孙女视频时显摆一下新学的发球姿势。

昨天在驿站又碰见她，正跟老板娘抱怨快递越来越重。老板娘笑她：“您少买点不就轻了？”她摇头：“不行，我买的都是健身用的。”我瞄了一眼箱子上的标签，是两瓶钙片和一对哑铃。她抱起箱子往出走，回头冲我说：“小伙子，别老站着看手机，过来帮我拎一段。”我接过来，挺沉。她空着手走在前面，步子比去年快了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