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隔壁那栋楼在换窗户，电钻声从早上八点一直响到午后。我下楼买水时看见凉亭里坐着个老太太，头发花白，靠着柱子打瞌睡。电钻一响她就皱眉，响了四五回，她终于拎着马扎走了。门卫说这老太太每天中午都来，家里待不住，可今天连这儿也不清静。我忽然想起她前几天跟人聊天，说年轻时在厂里打篮球，中锋，一场能跑满四十分钟。

篮球场上的四十分钟和午睡的四十分钟，是两回事。老太太后来跟我讲，那会儿下了班不回家，先奔球场，水泥地磨得鞋底发烫。她抢篮板有个习惯，先卡住位置再起跳，不急着伸手。这习惯让她在厂际联赛里拿过两次冠军，奖品是搪瓷缸子和毛巾。她说那时候没人教战术，就是跑，就是抢，谁体力好谁赢。现在膝盖不行了，上下楼得扶着栏杆，可看体育频道转播女篮比赛，她还能一眼看出谁卡位不对。

体育这件事，对多数人来说不是竞技，是身体还记得的那点东西。老太太现在每天早晨在阳台上做二十分钟操，动作很慢，抬胳膊抬到一半就停住，说是肩周炎。她外孙教她用手机看健身视频，她嫌那些动作花哨，不如自己瞎比划。但比划归比划，她心里清楚，身体得动，不动就锈住了。楼下修车的老赵也这么说，他六十五了，每天傍晚绕小区快走五圈，下雨天打伞走，说是走惯了不走难受。

其实体育最朴素的作用就在这儿，让人有个由头把身体从椅子上拽起来。老太太那栋楼的装修还要持续半个月，她打算明天带副耳塞去凉亭，再不行就去地下车库走圈。她说车库凉快，没太阳，就是尾气味儿重。我问她怎么不跟物业说说，让装修的午休停一个钟头。她摆摆手，说人家赶工期也不容易，自己挪个地方就是了。说完拎着马扎往车库方向走，步子不快，但腰板挺得直。

我后来在车库入口碰见她两回，她真在那儿走，绕着停车位转圈，手机外放着评书。有辆车倒进来，她就站到柱子旁边等，等人停好了再接着走。车库灯光昏黄，她走得不紧不慢，一圈大概两分钟。走完十圈正好听完一回《三国演义》。她说这比在凉亭强，没风没雨，就是得躲着车。我说您这算室内运动了，她乐了，说算啥运动，就是腿闲不住。

装修结束那天我又碰见她，她正往凉亭搬马扎，说今天能踏实睡个午觉了。我问她车库还去不去，她说去，习惯了，一天不走那几圈浑身不得劲。太阳挺好，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，坐下来眯着眼。电钻声没了，小区里只剩小孩拍皮球的声音，一下一下的，闷闷的。她听了会儿说这拍球的不对，手腕太僵，得用手腕带手指头，光靠胳膊使蛮劲。说完自己笑了，说管人家呢，睡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