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，街角炸油条的锅已经滚了。老张把面剂子抻长，贴着锅边溜下去，油花立刻翻上来裹住它。他翻动长筷子的手腕稳得很，一锅十几根油条，根根金黄，没有一根炸过头。等油条的工夫，旁边几个老头在路灯底下压腿，有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鞋原地小跑。油锅的热气扑过来，混着豆浆的甜味，这条街醒得比别处早。

老张自己就是练家子。年轻时在厂里篮球队打后卫，快攻上篮那一下，他说跟现在捞油条的手感是一回事，都得靠腰腹发力。如今五十多了，每天收摊后他要去公园打半小时太极。有人笑他炸油条还惦记着体育，他也不恼，只说油锅跟前站三个钟头，腰不酸腿不软，全靠那半小时的云手。体育这回事，搁在普通人身上，就是让日子过得下去的那点底劲。

公园里练太极的这帮人，干什么的都有。卖菜的刘姐每天四点起来批菜，六点半收摊，七点准时到湖边打拳。她说以前蹲着择菜，站起来眼前发黑，现在能单腿站十分钟不晃。还有退休的赵老师，以前颈椎不好，转头都费劲，跟着比划了半年，现在能扭头看身后的人说话。这些人不跑马拉松，不举铁，更不参加比赛，就是每天活动活动筋骨，把身体里那些锈住的地方慢慢磨开。

小区门口修车的老孙头更有意思。他拿两条旧内胎挂在树上，每天拽着做拉伸，说是跟一个来修车的小伙子学的。小伙子在体校练标枪，肩袖伤了，来他这儿修电动车，顺嘴聊了几句拉伸的门道。老孙头记在心里，自己琢磨着练，现在胳膊能举过头顶了。体育这东西传起来不讲道理，体校的训练方法流到修车摊上，照样管用。没人发证书，也没人统计，它就是从这个人的习惯里跳到那个人的日子里。

学校操场上又是另一番景象。下午四点半，小学生放学，田径队开始训练。练短跑的小孩一趟一趟冲三十米，教练掐着秒表喊节奏。旁边跳远的孩子把沙坑刨得乱七八糟，每跳一次就回头看看自己的脚印。这些孩子里出不了几个专业运动员，大部分过几年就回去专心念书了。可他们现在跑过的每一步、跳过的每一次，都在往身体里存东西。等他们到了老张那个岁数，兴许也能在油锅前站三个钟头不觉得累。

天黑透了，老张收完摊，把剩下的两根油条用纸包好，拐进公园。太极队的人还没散，见他来了就喊他快换鞋。他把油条往石桌上一搁，站到队伍末尾，跟着起势。路灯照着一群人的影子，有卖菜的、修车的、退休教书的，动作不算整齐，可都在认真做。油条凉了，谁也没急着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