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盏灯亮起来的时候，老陈正收摊

巷口那盏灯是去年换的。以前那盏钨丝灯，黄黄的光晕罩着一小片地，蚊虫绕着飞，人走过时影子拖得很长。新装的是LED，白得干净，亮得也宽。老陈卖炒粉，摊子就支在灯下。他说这灯好，省电，一晚上下来电表走得慢。其实他不知道，这灯里头还有块小小的控制芯片，能根据天色自动开关。城中村里这样的灯越来越多，电线杆上、墙角、楼道口，它们连成一片，把夜晚切成明暗分明的格子。

老陈的炒粉摊最近多了个二维码。塑料牌立在调料罐旁边，微信支付宝都行。有回一个年轻人吃完扫码，老陈盯着手机屏幕看钱到没到账，嘴里念叨：“以前收现金，找零麻烦，还怕假钞。”他的手机是儿子换下来的旧款，屏幕裂了道缝，但扫码够用。隔壁卖水果的阿珍更早用上收款码，还开通了语音播报，每收一笔，小喇叭就喊一声“微信收款八元”。夜里安静时，整条巷子此起彼伏都是这种电子女声。

再往里走，巷子中段有家便利店，门口摆着自助充电宝的机柜。租客们手机没电了，扫个码就能借走一个。便利店老板说，这机柜是厂家免费放的，每月给他分点钱。机柜顶上有个小屏幕，滚动播放广告。有次屏幕坏了，黑着，老板也没急着修，他说反正借的人还是那么多。充电宝本身倒是不怎么坏，外壳磨花了，插口松了，可里面的电芯还能用很久。

这些零碎的东西拼在一起，就是科技落到地面上的样子。它们不声不响，嵌进买菜、吃饭、走夜路这些事里。城中村的楼挤得密，信号有时不好，但光纤早就拉进来了，房东在每层楼装了路由器，租客自己接。有个做直播的姑娘住三楼，每晚在阳台上对着手机唱歌，背景就是对面楼晾的衣裳。她说网速够用，观众不多，但能收到打赏。打赏也是钱，能交房租。

科技没把这里变成别的地方。巷子还是窄，地上还是潮，老鼠偶尔从下水道钻出来。只是修手机的小铺多了两家，贴膜换屏的广告贴在墙上，和招租广告挤在一起。有个师傅专修无人机，他说附近工地上有人用，摔坏了拿来修。他桌上摆着各种零件，螺丝刀比绣花针还细。他修的时候不说话，眼睛凑得很近，像在给一只死去的机械虫子做手术。

老陈收完摊，把二维码牌子塞进三轮车斗里，和锅铲、调料瓶搁一块。他推车往巷子深处走，头顶那盏LED灯还亮着，照着空荡荡的水泥地。拐角处有只猫蹲在充电宝机柜旁边，机柜的蓝光映在猫眼睛里。老陈没看猫，也没看灯，他想着明天要多进点米粉，最近扫码的人多了，现金收得少，找零的硬币在铁盒里积了一层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