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。老陈躺在客厅的竹席上，蒲扇盖在脸上，每响一声，眼皮就跳一下。他试过戴耳机听评书，单田芳的声音被电钻碾成了碎片。最后他爬起来，打开电视，把音量调到比电钻还大。地方台正重播一档相亲节目，男嘉宾在台上卖力地表演才艺，女嘉宾在台下笑得前仰后合。老陈看着看着，发现电钻声好像没那么刺耳了。

娱乐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给注意力找个去处。人闲着的时候，耳朵和眼睛不会闲着，它们总得抓点什么。装修噪音是一种入侵，但相亲节目里那些刻意制造的尴尬和笑声，也是另一种入侵。区别在于，后者是自己选的。老陈选了这个台，就等于跟电钻声签了个停战协议。他不再抵抗噪音，而是用另一种声音把它盖住。这法子笨，但管用。

小区楼下有个棋牌室，每天下午都坐满了人。麻将牌哗啦哗啦响，比电钻柔和些，但密度更大。打牌的人不在乎外面在修路还是在锯木头，他们的注意力被手里的十三张牌占满了。输赢不大，五块十块的，但每一局都有个结果。人需要这种小结果，就像走路需要每一步都踩实。娱乐提供的正是这种微小的、可重复的踏实感。

老陈后来把午睡时间改到了下午两点。电钻声还在，但他慢慢习惯了。有时候他甚至能在那噪音里分辨出节奏，像听一首不太悦耳的打击乐。他不再跟噪音较劲，而是把它当成背景。背景之上，他听广播里的相声，听手机里的老歌，听邻居家小孩练钢琴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，成了一锅乱炖。他从中挑自己想听的，剩下的就随它去。

晚上装修停了，老陈反而觉得太安静。他打开电视，换到体育频道。足球比赛正在进行，解说员语速飞快，观众席上的欢呼一浪接一浪。他并不关心谁赢谁输，他只是需要那些声音填满屋子。老伴走后，屋子空了一半，声音能把另一半撑起来。娱乐在这里不提供快乐，它提供的是陪伴。一种不需要回应、不需要负责的陪伴。

周末儿子来看他，带了个蓝牙音箱。儿子教他连手机，放他爱听的京剧。老陈试了试，音质比电视好。但他还是习惯开着电视，让画面在眼前晃。音箱里的京剧和电视里的广告同时响着，他也不觉得吵。人老了，耳朵会自动筛选。他听他想听的，剩下的都成了装修噪音，响着响着就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