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理发店门前的三色灯与街上的车

街角那家理发店开了快三十年，门框上挂着一只白铁皮圆筒，里面装着三色灯，红蓝白三个圆盘慢悠悠地转。小时候我坐在店里等剪头发，眼睛总跟着那灯转，一圈又一圈，像什么东西在跑。后来店门口渐渐停满了车，先是几辆桑塔纳，再后来是朗逸、卡罗拉，横七竖八地塞在窄巷两边。理发师傅老周一边给人推头一边抱怨，说以前这条巷子能并排走两辆自行车，现在倒好，一辆车进来，人都得侧身贴墙。

老周自己倒一直没买车。他住在隔壁小区，走路五分钟，买菜骑一辆二八大杠。有回一个开宝马的客人来剪头，钥匙往台面上一搁，老周拿起来看了看，说这钥匙怎么跟打火机似的。客人笑，说您这店要是有个停车位，我办张年卡。老周指指门口那三色灯，说那灯转了多少年了，也没见谁给它让过位置。后来巷子里画了白线，白天不准停车，老周门口总算空出一块。可一到傍晚，线外照样塞得满满当当，三色灯的光从车窗上滑过去，红一道蓝一道。

我学车那年，教练是个话不多的中年人，开一辆老捷达。那车离合高，方向盘沉，夏天开一圈下来衬衫能拧出水。教练场在城郊，旁边是片荒地，长满野草。练倒库的时候，我总盯着后视镜里那根杆子，教练说别盯杆，看线。我问他看哪条线，他说地上那条。我低头看，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，是几百辆车反复碾出来的。后来拿到驾照那天，我坐公交路过那家理发店，三色灯还在转，门口停着一辆白色SUV，车主正弯腰从后备箱里往外搬东西。

真正让我觉得车已经多到躲不开，是有次去老城区吃面。那条街窄得只容一辆车通行，两边还停满了车，中间留出的缝隙刚好够一个人走。我端着面碗站在门口，看一辆银色面包车慢慢往前蹭，司机探头出来量距离，后视镜离旁边停着的车不到一拳。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姐跟在后面摁喇叭，面包车司机急了，喊了一嗓子，大姐回了一句，两个人就在街中间吵起来。面馆老板见怪不怪，说这条街一天不堵三回不算完。我吃完面走的时候，面包车还在那儿蹭，旁边停着的车纹丝不动。

去年老周把理发店重新刷了一遍漆，三色灯换了个新的，转起来更顺了。他儿子买了辆二手飞度，周末开过来帮忙，车就停在店门口，把灯挡得严严实实。老周嫌碍事，让他停远点。儿子说附近没位置，就这儿方便。老周没再说什么，只是拿抹布把三色灯擦了一遍，灯转起来的时候，光打在飞度的车顶上，蓝一块红一块。有个老客来剪头，进门就说，老周你这灯该换了，现在谁还看这玩意儿。老周说，灯不换，车倒是该少点了。

有天傍晚我路过，看见老周坐在门口小板凳上，端着一搪瓷杯喝茶。三色灯在他头顶转，巷子里的车一辆接一辆往外挪。他说现在每天最清净的时候就是这会儿，车都开走了，巷子空出来，能听见隔壁楼炒菜的声音。我说那你还嫌车多。他笑笑，说车多车少跟他没关系，他就是觉得这灯转了几十年，以前照的是空巷子，现在照的全是铁皮壳子。喝完茶他起身把板凳收进去，三色灯还亮着，巷口又拐进来一辆车，车灯照过来，两个光混在一块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