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雾。里面一排小床，他分不清哪个是孙子。护士指了三次，他才记住靠墙第二张。孩子脚腕上套着条码环，比火柴盒还小。老周掏出手机想拍，镜头里全是反光。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，自己儿子出生时，护士抱出来让他看一眼，就算认过了。

那条条码环里存着血型、体重、出生时辰，扫一下全出来。老周不知道这些，他只看见护士拿个手持设备对着孩子脚腕嘀一声，屏幕上跳出几行字。他问儿子那是什么，儿子说是PDA，医院里每张床、每个输液袋都有码，扫错了机器会叫。老周点点头，想起自己年轻时在粮库扛麻袋，记账用粉笔写在木板上，一场雨就糊了。

走廊尽头的屏幕上滚着今日出生数、床位周转率、平均住院日。老周看不懂那些百分比，但认得数字在跳。儿子说这系统跟市里妇幼平台连着，哪个区哪个街道的产妇信息都能调。老周想起当年给儿子上户口，跑了三趟派出所，每趟都说少一张证明。现在孩子还没出院，出生医学证明已经在系统里生成了。

护士推着车过来，车上放着恒温箱的备用电池。老周问这箱子多少钱，护士说十来万，能测体温、调湿度，超限就报警。老周算了算，自己种一年地卖粮的钱够买半个。他隔着玻璃看那箱子，觉得像个大号电饭煲，只是盖子透明。孩子在里面伸胳膊，动作跟他爹小时候一个样。

儿子出来递给他一杯水，说爸你回去吧，这儿有监控，手机上也能看。老周不信，儿子打开APP，画面里真是那张靠墙的小床。老周把手机举到眼前，用手指头去戳屏幕里的孙子，戳一下，画面放大一点。他问这能说话不，儿子说能，但护士站那边听不见，只能看。老周把手机揣兜里，又掏出来看了一遍。

天快黑的时候，老周坐公交车回村。车上人少，他靠窗坐着，手机屏幕一直亮着。画面里孩子睡着了，小床旁边的监护仪绿线一跳一跳。老周想起自己爹当年在产房外等消息，只能蹲墙根抽烟，抽完一盒才有人出来说生了。他把手机往兜里揣了揣，觉得那根绿线比什么都实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