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诊楼门口的风很大，我搀着我爸的胳膊，他另一只手攥着几张单子，脚步有点拖。停车场排着长队，一辆接一辆往出口挪，刹车灯连成一片红。旁边有个中年人正把副驾座椅放倒，扶着他母亲慢慢靠进去，动作很轻，像在放一件怕磕碰的东西。那一刻我忽然想，车这东西平时谈马力谈配置，到了这种时候，它就是个能让人少走几步路、少挨一点风的壳子。

我爸那辈人对车的记忆跟我不一样。他年轻时在厂里开过货车，方向盘没有助力，冬天早上要先摇半天摇把。他说那时候车是公家的，能坐上去就是待遇。后来家里买第一辆二手面包车，他绕着车转了三圈，蹲下来看底盘，像看一头刚牵回家的牲口。那车空调不好使，夏天开着窗跑，他倒觉得挺美，说比骑自行车强多了。

我自己买车是工作第五年的事。预算有限，挑来挑去选了辆空间大的两厢车，理由很实际：后排能放下儿童座椅，后备箱塞得进婴儿车。提车那天销售讲了一堆参数，我基本没听进去，只记得坐进驾驶座调后视镜的时候，手有点抖。头几个月开得小心，停车要倒好几把，蹭过一次马路牙子，心疼了一礼拜。后来慢慢就把它当工具使了，脏了懒得洗，油表亮了才想起来加。

车开久了会生出一种奇怪的熟悉感。哪条路早上七点半最堵，哪个路口右转不用等灯，哪个加油站周三便宜两毛，全记在身体里，不用过脑子。有时候下班到家，熄了火不想马上上去，在车里坐几分钟，听发动机冷却的咔嗒声。那几分钟不属于单位也不属于家里，就属于自己。这大概不算什么享受，但确实是一天里少有的空隙。

医院那次之后，我对我那辆车的看法变了一点。以前觉得它就是个代步的，现在会留意后排车门开的角度够不够大，底盘高不高好不好上下，座椅软硬老人坐着累不累。上个月带我爸妈去郊区转了一圈，我妈坐后排，说这车比家里的沙发还稳当。我知道她是客气，但听着还是受用。车还是那辆车，里程表多了两万公里，门把手上有几道指甲划的印子，洗不掉。

前几天我爸复查，我又把车停在急诊楼旁边那个坡道上。他下车的时候扶着门框，动作比上次利索些。我锁了车，跟在他后面走，看他背有点驼，步子倒还稳。停车场还是排长队，刹车灯还是红成一片。我没催他，慢慢走。车停在那儿，等我们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