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便利店的加热柜前站着两个刚下夜班的人

凌晨两点半的便利店，加热柜的玻璃蒙着一层水雾。一个穿工装的男人从里面拿了一瓶热咖啡，转身时肩膀蹭到了旁边女人的羽绒服。她没抬头，正盯着柜子里最后一根烤肠。店外的停车位上停着三辆车，一辆白色厢货，一辆旧款卡罗拉，还有一辆贴着网约车标识的黑色轿车。加热柜的暖光和停车场那几盏冷白的路灯隔着玻璃对峙，像是两个季节。男人推门出去，厢货的柴油机咳了两声才启动，排气管吐出一股白烟，很快散在风里。

那辆厢货我认得，每天早上六点会在菜市场后门卸货。司机姓周，跑过七年长途，从广州到乌鲁木齐，他说最怕的是甘肃那段路，夏天路面软得像面团，轮胎碾过去能听见黏稠的声响。后来他不跑长途了，换了这辆二手厢货给城里送菜，理由很简单，腰不行了。方向盘打久了，腰椎间盘突出，夜里翻个身都疼。他现在每天只跑八十公里，中午还能回家睡一觉。车是老了点，空调时好时坏，但他说够了，反正也不上高速。

卡罗拉的车主是个年轻女人，住隔壁小区。她买完东西出来没急着上车，靠在车门上看了会儿手机。那辆车后保险杠有一道没修的划痕，去年倒车时蹭的，她一直没去补漆，觉得没必要，反正不影响开。她买车的原因也简单，下雨天打不到车，冬天等公交太冷。至于什么操控、加速、品牌，她说不上来，也不关心。车里最显眼的是副驾座位上那只半旧的靠枕，和仪表台上一个褪色的手机支架。

黑色网约车司机没进店，他把座椅放倒半躺着刷短视频。车窗留了一条缝，能听见里面传出的笑声。他开的是纯电车，晚上十点以后充电便宜，所以他习惯跑到凌晨再收工。他说这车续航标四百，实际冬天跑三百出头，得算着来。有次接了个去郊区的单，回来路上电量掉得比预想快，他把暖气关了，冻了二十分钟才撑到充电站。从那以后他后备箱常备一件军大衣。

便利店的加热柜每隔二十分钟循环一次。关东煮的汤会咕嘟咕嘟响，烤肠转得慢，包子在最上层闷着。这些东西和停车场那些车之间没什么直接关系，但它们都出现在同一个深夜。有人刚结束一天的活，有人正要开始，有人只是路过买点热的。车停在外面，发动机凉下来，或者还热着，都无所谓。明天早上它们会各自散开，去菜市场、去学校门口、去写字楼地库。

我走出便利店时，厢货已经拐上了主路，尾灯在路口缩成两个红点。风比刚才大了些，吹得卡罗拉车顶的落叶打着旋往下掉。网约车司机摇上窗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，他点了接单，车子缓缓倒出车位。加热柜里又补了一轮包子，白汽重新糊上玻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