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稳那辆没有辅助轮的车

孩子跨上车座时，两只脚还够不着地。那辆蓝色的小车是去年买的，带辅助轮的那种，骑了没几次，轮子就磨得发亮。这天下午他把车推到巷口，回头看我，意思是要我把那两只小轮子拆掉。我蹲下去拧螺丝，他站在旁边不说话，手指抠着车把上的橡胶套。拆完以后车子歪了一下，他赶紧扶住，脸上的表情像是后悔了。

我扶住后座让他蹬。他蹬两下，车把就歪，脚就点地。反复十几回，手心全是汗。我说你眼睛看前面，别看脚。他试了一次，歪歪扭扭出去了三四米，然后倒向一边，膝盖蹭破一点皮。他没哭，坐在地上看那个伤口，又看看车。我站在旁边没有过去扶。过了一会儿他自己爬起来，把车扶正，跨上去接着蹬。那天下午他摔了六七次，最后一次骑出去十几米远，停下来的时候自己都愣了。

后来我想，学骑车这件事里，大人能做的其实很少。扶后座只是让他知道有人在，但平衡这件事，讲是讲不会的。你告诉他一万遍“身体要放松”，他该紧张还是紧张。只有他自己感觉到车往左倒的那一瞬间，身体自动往右偏一点，那个分寸才长进他的手脚里。教育里有很多这样的时刻，道理摆在那里，孩子也点头说懂了，可真正让道理变成他自己的东西，得靠他亲自歪一次、摔一次。

学校里的功课也差不多。老师讲一道题，解法写得清清楚楚，孩子抄下来，下次遇到类似的还是不会。不是他笨，是他没有经历那个“想不通”的过程。想不通的时候脑子在转，在试，在排除。这个转的过程别人替不了。有些家长着急，坐在旁边一句一句地教，孩子写一步他看一步，写错了马上指出来。看起来效率很高，其实把那个最要紧的“自己琢磨”给挤掉了。孩子变得很会看大人脸色，却不太会看题目本身。

我认识一个教了三十多年书的老教师。他说他年轻时上课，总怕讲得不全，四十五分钟塞得满满当当。后来发现，讲得越全，学生越懒。现在他上课，讲一半，留一半让学生自己啃。啃不动的地方，他给个提示，但不给答案。他说孩子自己啃出来的东西，忘不掉。那些被喂进去的，考完试就还给他了。这话我信。你看那些学得好的孩子，不一定是最聪明的，但一定是在某件事上自己较过劲的。

那天傍晚孩子终于能自己骑了。他在巷子里来回骑，骑到尽头捏刹车，脚点地，掉头，再骑回来。天快黑了，他还不肯回家。我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，忽然觉得他好像比下午高了一点。其实我知道他没长个，只是他坐在车上的样子变了。那辆没有辅助轮的车，往后他会骑得越来越快，会去更远的地方。我帮不上什么忙了，只能在门口看着。这大概就是教育本来的样子，你扶一段，然后松手，剩下的路他自己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