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的洒水车拐进巷口，放的是《世上只有妈妈好》。那旋律被水压冲得忽大忽小，像从很远的收音机里飘过来。路边早点摊的老板娘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头继续包馄饨。洒水车开得慢，水雾洒向柏油路面，也洒向停在路边的几辆车。车身湿了一层，灰尘顺着水流淌下来。司机大概觉得这个时间路上人少，放什么曲子都不太会有人介意。那辆洒水车本身也是汽车，只是它每天做的事情和大多数汽车不太一样。

汽车在城市醒来之前就已经上路了。送牛奶的三轮车不算，真正烧油或者耗电的四轮车，往往是最早一批穿过空荡街道的。出租车夜班司机正准备交车，白班司机已经在路边等着。他们靠在车门上抽烟，偶尔聊两句昨晚的生意。车顶灯还亮着，在灰蓝色的天光里显得有点疲倦。这些车一整天都不会熄火太久，发动机的温度和城市的体温差不多。

太阳升起来之后，路上的车就多了。私家车从小区地库一辆接一辆钻出来，汇入主路。每辆车里坐着不同的人，去不同的地方。有人听早间新闻，有人听歌，有人什么也不听，只是盯着前车的尾灯。车与车之间保持着一种默契的距离，太近了危险，太远了会被别的车插进来。这种默契没有写在任何一本驾驶手册里，但每个开车的人都懂。

到了中午，洒水车又出来了一趟。这次放的是《兰花草》，调子轻快些。路边停着的车已经干了，只有车轮附近还留着一点水渍。写字楼地库里的车安静地排着，像一群在午休的动物。偶尔有一辆启动，空调压缩机发出嗡嗡的声音。开出去的车多半是去吃饭，或者去见客户。停车位空出来，很快又被另一辆车填上。

傍晚是汽车最密集的时候。高架桥上排满了车，刹车灯连成一片红色。有人摇下车窗透气，有人把胳膊搭在窗框上。车里的人看手机，看后视镜，看远处的楼。每辆车都在挪动，但速度很慢，慢到可以看清旁边车道司机脸上的表情。这个时候的汽车像一条河，流不动，但也没有完全停下来。

夜里十一点以后，路上的车少了。洒水车不会再出来，它停在车场里，水箱已经空了。偶尔有一辆跑车轰着油门经过，声音在楼宇之间弹来弹去。更多的时候，只有几辆晚归的车安静地驶过路口，转向灯闪几下就灭了。它们开进小区，熄火，车门打开又关上。发动机冷却下来，金属发出细微的咔嗒声。第二天早上，洒水车又会经过同一条巷子，放同一首曲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