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，货筐在水泥地上拖出沉闷的响声。菜贩们打着哈欠分拣青椒，电子秤的屏幕映亮他们浮肿的眼皮。谁都没说话，只有泡沫箱被掀开的哗啦声。我在角落喝完半杯豆浆，忽然意识到，这种沉默的忙碌，竟也是一种消遣——换一个不用动脑的活法，把自己交给机械的动作，算得上最廉价的娱乐。

这里没有音乐，可节奏无处不在。看那个瘦削的姑娘，指尖翻飞地给土豆打捆，动作里带着节拍。她偶尔直起腰，揉揉后颈，目光扫过成堆的货物，眼神里有种近似游戏的神情。娱乐未必是笑声，它可以是卸下所有身份后的专注。当人不再揣摩别人的期待，只跟眼前这点实在的东西打交道，心里反而松快了。批发市场里的人，各有各的玩法，只是不叫那个名字。

天光渐亮，买货的人越来越多。有个中年汉子蹲在路牙子上，就着凉水啃馒头，眼睛却紧盯着路过的三轮车，像在猜每车货的斤两。他这是把讨价还价当棋下呢。我忽然记起小时候，邻居爷爷总爱修收音机，拧螺丝的样子跟眼前这些人并无二致。娱乐的本质，大约就是自愿跳进一件小事里，让时间变得可以忍受，甚至悄悄生出趣味来。

七点钟，市场开始散场。烂菜叶被扫成堆，水枪冲洗地面的水汽漫过脚踝。一个卖花的小伙子没走，他把剩下的玫瑰一支支理好，插进塑料桶里，对着倒影拨弄花瓣。他哼着什么调子，鼻音含混，却自得其乐。这种不为卖钱而生的举动，就是娱乐的胚芽。它不需要舞台，不需要观众，只要一个人心里愿意，路边的一滩水也能映出彩虹。

我想起昨夜在酒吧里见到的那些面孔，他们摇着骰盅，笑闹声掀翻屋顶。可那些表情跟此刻市场里的菜贩并无分别——都在寻找一种暂时的遗忘。娱乐不过是给绷紧的神经松开一道缝，让光漏进来。有人用音乐，有人用酒，有人用凌晨四点的劳作。形式千差万别，底下那股劲儿是通的：人总得找点事，把自己从“我”这个壳里暂时放出来。

太阳完全升起时，市场已洗净了痕迹。我路过那个卖花的小伙子，他正把最后两枝玫瑰送给扫地的大妈。大妈愣了一下，把花插在洒水壶嘴上，推着车走了，花在她身后晃悠，像一面小小的旗。我突然懂了，娱乐从来不是生活的反面，它就是生活自己开出的花。在批发市场的水泥缝里，在每一个不肯睡去的深夜里，人总能找到一点让自己轻快起来的法子，哪怕只是看着一朵花在脏兮兮的水壶上摇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