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场舞散场后的远方

音响的旋钮被拧到最底，最后一串鼓点像被抽走的气球，瘪在空气里。几个阿姨把折叠扇插进腰后，弯腰去拔电线的插头。塑料外壳上还留着掌心的温度，映着路灯昏黄的光。有人把垫子卷起来，抖落上面的灰，动作麻利得像收一张旧地图。广场边缘，一个穿运动服的男人蹲在台阶上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，他在看别人拍的雪山日出。

领舞的阿姨把音响带子挎上肩，顺手抹了把额头的汗。她转头对旁边的人说，下个月想请个假，女儿带她去坐游轮。对方笑着应，说那得先买条长裙，甲板上拍照好看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运动鞋，说裙子早买了，压在衣柜最底层，一直没舍得穿。音响里的电池还剩一格，她没急着充电，先捏了捏发酸的肩胛骨。

广场另一头，一个年轻人刚把折叠椅收进帆布袋。他每天来这儿看人跳舞，却从不加入。他把椅子往背上一甩，步子不快不慢地往小区门口走。路过便利店，他停下来买瓶水，顺手查了查去敦煌的火车票。卧铺已经没了，只剩硬座，十二个小时。他想着，硬座也行，反正天亮就能看见戈壁。

跳舞的人陆续散了，广场空下来，只剩几片落叶被风推着走。收音响的阿姨最后走，她把充电线绕好，塞进侧袋。走到单元楼下，她没急着上楼，在花坛边坐了一会儿。手机响了一声，是女儿发来的航班信息，上面写着下周的起飞时间。她把屏幕暗了又亮，亮又暗，像在数日子。

那个买水的年轻人到了家，把帆布袋往沙发上一扔。他打开地图软件，放大那片西北的黄色区域，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。他想起小时候跟父母出门，坐绿皮火车，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挪，慢得能看清每一棵树的样子。现在他盯着屏幕上的虚线，觉得那么远的地方，居然像在掌心。

第二天清早，广场上又有人来跳舞。音响被重新打开，声音比昨晚大一些，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。昨晚那个穿运动服的男人又蹲在台阶上看手机，这回他翻的是游记，配图里有一座山的名字他念不出来。收音响的阿姨还没来，但她的位置空着，有人替她把垫子铺好了。太阳升起来，把广场的砖缝照得亮堂堂的，像一条条通往别处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