娱乐的接机牌

机场到达口的玻璃门开合了十几次，举着接机牌的手始终稳当。牌子上写着“欢迎李老师”，字迹工整，边角却有些卷起。这只手的主人穿了件灰色夹克，目光在涌出的人群里来回扫动。他等了四十分钟，其间把牌子从左手换到右手，又换回来。旁边接机的人陆续接到了亲友，拖着行李箱走远了，只有他还站在那里。直到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快步走来，那只手才终于放下牌子，迎了上去。

李老师是来参加一档综艺节目录制的。他退休前在中学教语文，因为讲古诗词时总爱穿插些冷门段子，被学生拍成短视频传到网上，意外有了几十万粉丝。节目组找到他时，他正蹲在阳台给盆景换土，电话里听完来意，半天没吭声。最后他说：“我这一把年纪，上电视能干什么呢？”导演在电话那头笑：“您就随便聊，怎么给学生上课就怎么说。”他挂了电话，盯着那盆刚换好土的罗汉松，忽然觉得叶子比先前绿了些。

节目录制现场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。舞台灯光亮得晃眼，台下坐了黑压压一片观众，几个年轻艺人坐在他旁边，妆容精致，说话轻声细语。李老师坐在沙发角落里，手里攥着节目组给的提词卡，上面的问题他提前看过，无非是些关于古诗词的趣闻。可当他开口讲起杜甫的《饮中八仙歌》，说到“李白一斗诗百篇”时，台下一个观众忽然笑了，笑声很轻，却让他松了半口气。他接着讲贺知章金龟换酒的故事，讲到自己年轻时也干过类似的事，用半个月工资换了一本旧版《全唐诗》，台下笑声便又多了些。

中场休息时，那个戴棒球帽的年轻艺人走过来，手里端着杯温水，问他刚才讲的“五花马千金裘”是不是真有那么贵的马。李老师愣了一下，才明白对方是在认真听。他解释“五花马”是剪鬃毛成五瓣的马，名贵得很，又说李白其实不太在乎钱，在乎的是喝酒时有没有人陪。年轻艺人点点头，若有所思地走回化妆间。李老师看着他的背影，想起自己那些学生，上课时总爱问些不着边际的问题，他答不上来就翻书，翻完书再接着聊，一堂课常常这样拖堂好几分钟。

节目播出那天，李老师没看。他照例去阳台浇花，手里那盆罗汉松已经冒出了新芽。手机隔一会儿就响一下，学生群里有人转发他上节目的片段，配着“李老师出息了”的表情包。他点开一个视频，看到自己在镜头前比划着讲“痛饮狂歌空度日”，讲到兴起时还拍了下大腿。屏幕里的自己有点陌生，但台下那些笑脸是真实的。他关掉手机，把浇水壶放回墙角，忽然想起接机那天，牌子上那四个字是节目组连夜印的，他本来想自己写，但家里那瓶墨汁早就干了。

晚饭后，李老师坐在书桌前，翻出那本用半个月工资换来的《全唐诗》。书页已经泛黄，他在杜甫那首诗旁边用铅笔写的小字还看得清：“此中真意，须醉后方知。”手机又震动了一下，是那个戴棒球帽的年轻艺人发来的消息，问他下期节目能不能讲讲苏东坡的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。李老师没有立刻回复，他推开窗，晚风裹着楼下小孩嬉闹的声音传进来，混着不知谁家电视里传出的笑声，缠在一起，和着纸页间的旧墨香，倒比屏幕上那些光影更像他心里的娱乐。他拿起笔，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四个字：可以讲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