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小区装电梯那天，我站在楼下看施工队吊装钢架，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父亲开的那辆北京吉普。电梯井的坑基挖开时，露出地下车库的边角，那里停着几辆落满灰的旧车。新电梯的电机声嗡嗡响，盖不住记忆里发动机的轰鸣。

那辆吉普车是父亲厂里淘汰的，军绿色，车门要用力甩才关得严。夏天坐进去，座椅烫得人跳起来，方向盘握久了手心全是汗。父亲开车从不用地图，他说路在车轮底下，走错了就掉头。有次去乡下亲戚家，土路陷了车轮，我们推车推了半个小时，满手泥浆，车从坑里窜出来时溅了大家一身泥点。母亲在后座笑骂，父亲却得意地按了两声喇叭。

后来家里换了桑塔纳，车身锃亮，空调冷气足。父亲开车规矩了，系安全带，看后视镜，拐弯必打转向灯。那辆车陪了我整个中学时代，每天清晨送我上学，黄昏接我回家。车窗外的梧桐树一年比一年高，车里的收音机从卡带换到CD，再换到MP3。父亲发际线一年比一年高，但他擦车的手劲一直没变，每周六上午，水桶抹布齐上阵，车漆亮得能照出人影。

如今我自己的车是辆电动车，安静得点火时没有声音。充电桩装在老小区新划的车位旁，和电梯基坑隔着一排冬青。每次倒车入库，屏幕上的影像比后视镜清楚，但我还是习惯扭头看一眼后窗。电梯装好后，楼上的王奶奶第一次自己下楼买菜，她站在单元门口，看着我发动车子，说了句：“这车没声儿啊，像猫走路。”我摇下车窗笑，心里想，父亲要是听见这话，准会接一句：“猫哪有四个轮子跑得快。”

新电梯运行第三天，邻居老周来找我，说想学开电动车，他那辆手动挡的老捷达实在开不动了。我带他绕小区转了一圈，他握着方向盘感叹，这车怎么这么轻巧。我说您踩电门试试，他轻轻一踩，车窜出去，他吓了一跳，又笑起来，像当年父亲第一次开自动挡那样，手忙脚乱里带着高兴。电梯上上下下，老周的车也换了，小区车位渐渐停满各色新车，充电桩比加油枪还多。

有天傍晚我在车里等人，看见装电梯的工头蹲在路沿石上抽烟，盯着自己那辆皮卡发呆。我递了瓶水过去，他接过去说，这皮卡跟了他八年，跑过工地拉过砖，后排座垫都磨破了。他拍了拍方向盘，说等这单干完，也换辆电动的试试。我问他舍得吗，他吐了口烟，说车嘛，就是个代步的，可代着代着，就代出感情来了。电梯井里传来一声闷响，新轿厢到了，他掐了烟站起来，又钻进那辆皮卡去挪位置。